《绘画的品格”——中国写实油画作品邀请展(2015)》

追寻当代中国油画的生命存在

宛少军

油画艺术在中国已逾百年发展历程。经过几代中国油画家的艰辛努力,油画这门西方的经典艺术已经为中国人民大众所普遍接受和喜爱,在中国的现代文化土壤中扎下了深根。油画不仅在中国现代文化的历史进程中扮演了文化先锋的角色,发挥着重要的时代号角作用,而且深刻地影响了现代中国人的审美观念和视觉文化样式的构建。毫无疑问,在百年中国油画的发展过程中,写实主义是其中最重要的也是人们最为熟悉的艺术表现形式。写实主义或写实的表现形式不仅是中国人对西方油画的基本判断和认知,而且是中国社会自觉选择、学习和发展的始终主流。清末民初,在第一代中国人“睁眼看世界”中国文化弱势的背景下,最先让中国人感到与中国传统绘画不同和震撼的就是西方的写实绘画,由此得出最初的基本判断:中国绘画写意,西方绘画写实。这种认知直至今天依然在影响着我们的观念。并且把西方写实的表现方式又与西方先进的科学文化联系在一起,进而在倡导引进西方先进的科学文化以改造中国落后的传统文化的理念中,对写实油画的引进和学习自然也就担负起改良中国绘画和现代文化启蒙的重任。此后,在20世纪中国社会风起云涌跌宕起伏的救亡与图强、改造与革命的时代激荡中,写实主义因为自身直观、易懂的语言特性,易于担负和满足社会宣传、动员的实用功能,成为中国社会自觉选择和需要的艺术形式,由此写实主义在中国社会获得广阔的发展空间。当然,从艺术的角度说,写实主义有其自身的艺术特质和迷人的魅力。西方写实油画特别是自文艺复兴后近六百年的发展,在语言形式和风格样式等方面形成了极为深厚的艺术传统,在对自然的描绘尤其是人物的表现中,所展现的形体结构、比例动态、立体空间、光线色彩、质感量感等艺术魅力令人流连赞叹。这种形式趣味完全不同于中国传统绘画的审美理念、艺术情趣和表现形式,正因其独特的艺术表现魅力,所以对中国艺术家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这可以说是中国油画家对写实主义情有独钟、执着追求的内在原由。当然,在中国油画家引进、学习西方写实绘画的过程中,西方绘画的发展主流在20世纪初已经由写实传统转而进入现代主义的新路程。一些中国学子也由此试图引进并在中国发展现代主义绘画,但始终没有形成像样的气候,甚至在新中国建立后遭到了根本的压制。即便在21世纪的当下,写实主义也仍然占据着主流的位置。中国油画家的主体仍在写实主义的框架中孜孜以求而没有跨越到现代主义的转型探索中,这不能不说与写实主义在20世纪中国奠定的深厚基础和自身的独特艺术魅力有关联。

应当说,经过几代中国油画家的努力,当代中国油画在写实主义方面取得的成就是显著的,其深远的意义也显而易见。在对写实主义的深入研究与探索中,当代中国油画已经深入地掌握了写实主义语言的要义,在中国文化背景的观照中,初步构建起具有中国精神气质和语言特色的油画面貌,其中创作出的一大批写实主义油画作品,不仅成为当代中国的宝贵的艺术财富,更是当代中国人思想、文化变迁的见证。同时,它也成为中国绘画艺术经常吸取、变融、发展的重要艺术资源对象。通过写实主义,中国人更加深入地感知欧洲的艺术传统,以及西方世界的审美观念和思想感情的内质,并为东西方文化艺术的持续交流沟通起着桥梁的重要作用。

然而近些年来,作为主流的写实主义油画却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甚至绘画本身也笼罩着一层困惑。写实主义面临的是相比之前远为复杂难解的文化环境的变换。首先遭遇的是文化多元化观念的影响。随着新世纪的到来,中国社会、经济、文化与世界的融入度越来越高,全球化、世界一体化的进程也越加深入快速。在全球化视野中,中国目见的是世界文化多元化多样化发展观念及事实的存在。文化多元化意味着文化的选择、价值观念的多元化,世界各地域、各民族文化彼此尊重、共存发展,这样的文化观念很容易为中国所理解和接受。在中国长时期文化单一化的发展线路中,中国艺术家更能深刻地感受到文化多样性对于文化发展所具有的重要意义。文化观念的多元化必然反映在艺术创造上,而多元化的艺术观念和价值判断的确立也必然要打破写实主义一尊独大的局面。近些年来,除了写实主义之外,油画艺术创作的面貌和形式手法可为花样翻新、层出不穷,诸如写意、意象、抽象、超现实、综合材料,甚至行为、观念、装置、影像等等,中国艺术家家对于思想观念和形式语言有了更多的选择和表达的自由。这一切都从根本上动摇了写实主义的根基。既然具有了更多表达的自由和可能,写实与否自然就不在是令人持重的根本问题。

90年代之后中国艺术市场的渐起,尤其是近十多年来,艺术资本市场的快速发展和兴旺景象,对写实主义产生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客观地说,如果写实主义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已经形成了基本的内部的艺术判断标准的话,那么艺术市场则把这种艺术价值转化为可见的量化的经济数额指标,形成了一种外部的市场的价值判断标准。然而问题是,内部的艺术标准并不对等相应地反映在外部的市场标准上,二者常常并不趋同合拍,有时甚至背道而驰,显然艺术市场有它自己的内在规则。一方面,文化多元化的观念也反映在艺术市场上。在拍卖会场,油画作品价值的高低并不取决于写实与否,各种形式语言的作品都有可能获得市场的青睐和高价,由此艺术市场真金白银的巨大社会影响力,从根本上颠覆了过往写实主义定于一尊的艺术标准和理想信心。另一方面,迎合艺术市场媚俗化的不少写实主义作品常常在市场上取得不错的表现,这对写实主义的发展产生了严重的误导倾向,导致不少画家特别是青年画家已经自觉不自觉地受到市场的影响控制,事实上是在迎合市场的好恶,追逐市场的利益,却依然认为自己在进行严肃的艺术创作,从而出现艺术市场上写实主义媚俗化倾向泛滥的趋势,这也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人们对于写实主义的认识,这不能不说艺术市场对写实主义产生的显在影响。

作为西方强势文化来袭的当代艺术对写实主义的影响同样不可小觑。在新世纪的头几年,中国的一批当代艺术家在国际拍卖市场上,屡屡刷新拍卖的新纪录,不断创造出数字神话,尽吸眼球。伴随而来的是西方“加上绘画消亡论”、“写实绘画死亡论”等说辞开始甚嚣尘上,一时成为艺术界谈论的中心话题,足见这种观念影响不小。按照西方艺术发展的线性进化逻辑,西方绘画自古典写实转进为现代主义,再进而为后现代主义,直至发展到当代艺术。当代艺术既然代表艺术发展的最新潮流最前沿,古典写实自然属于过去式,意味着传统和落后,甚至该属于博物馆了。如果说文化多元化是赞赏和认同每一种艺术表现形态的艺术价值,认可写实主义只是多样文化生态中的一种存在形式,那么当代艺术观念则是彻底颠覆作为架上绘画的写实主义的存在价值。这对写实主义或者绘画来说是致命的,彻底否认写实主义绘画的当代价值和发展的意义,这就从根本上动摇了写实主义油画未来探索的文化自信。在当下美术学院的毕业展中可以看到,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油画系学生其毕业创作采用的是装置形式而非油画,更逞论写实了。

而对于坚持写实主义信念的画家来说,当代图像技术的飞速进步对写实绘画则产生了难以逃脱的笼罩性影响。在新世纪前后,数码技术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在中国迅捷普及,人手一部数码相机或手机,在须臾点击之间,即完成了图像的生产、制作和传播,图像制作如此之简易,使得人人都成为了图像的创造者,图像在这个时代真正呈现出爆炸式的泛滥。我们每天的日常生活完全被图像包围,真实的第一自然被图像的第二自然所代替,人们感受世界的方式正是从图像这个第二自然开始。对于画家来说,图像摄取的便捷自然成为自己创作的重要辅助手段,而很多的画家干脆照着照片临摹复制,创作出的画面等同于照片,写实主义的绘画效果正在被照片式的画面效果所替代,这在近些年的展览中比比皆是。很显然,数码图像在给予画家创作带来便捷的同时,也在深刻地内在地影响着画家的思维方式和审美理念。画家对自然与生活真实丰富的感受力被替换成对于机械式的单薄的照片的感受,无论如何这对于画家来说最重要的感受力是一种稀释而不可能提升,同时也迷失了对于写实主义绘画真正精神与意义的追求。很多老一辈油画家和有识之士大声疾呼,“写实不同于照片”,“画照片是一种迷途”。不用说,对照片的依赖以至复制照片是写实主义油画遭遇的显见的困境,也严重影响了人们对于写实主义的认知。

应当说,19世纪照相技术的发明,给绘画带来了直接的挑战,促使画家们思考绘画的功能和意义,导致了现代主义绘画的出现。假如说,照片技术高度写实的社会实用功能代替了绘画原先所承担的这部分职能,促进绘画转向寻求自身语言形式的意义和主观世界情感的自由书写表达,那么,在当下面对图像爆炸的泛滥,绘画何为?这是现在人们经常思考和提出的问题,也是绘画界面对的重要课题。很显然,相比于照相技术,数码技术对于图像的制作能力远为强大和丰富。写实主义绘画的实用功能在照相技术对比之下都相形见拙,可以被替代,更不用说数码图像了。况且数码图像的制作并不仅仅局限于极度写实的记录,它同样可以制作出花样繁多形式各异的艺术效果。由此,面对图像时代的多方位挑战,就不仅仅是写实主义的困境问题,尤其是以复制数码图像为能事的写实绘画所遭遇的存在价值和意义的疑问,更是绘画所要回答和彰显自身存在意义的重大问题。绘画将何为?

有一点确信无疑的,是数码图像的生产制作基于机械的操作,而绘画完全是人工完成的,是人的心、眼、手高度协调一致的结果。这就决定了二者作为图像生产方式的根本不同。虽然照相机镜头角度和光线等的选择有人的能动作用,但毕竟其完成的过程是机械式的,和绘画的绘制过程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既然绘画是人独立完成的,就必然体现了人的价值,那么绘画追随着的人的价值和生命的创造性,自然就会显现其无可替代的独特的存在意义,而这一点是数码机器无论如何不可能复制的。因之,绘画如果复制数码机器的客观效果,自然就会本末倒置,从而消解自身,这是显见的逻辑道理。

绘画作为人的创造物,必然会体现出两方面特点:一是画家个体的思想感情和精神品格,二是画家所创作出的生动的绘画语言形式。这两方面的表现,在艺术发展的历史长河中,中外无数画家们特别是历代的大师都已经做出过辉煌非凡的创造,表现了种种令人敬佩的艺术精神而为今人所崇仰和传承。在中国的艺术传统中,古人早有“画如其人”,“人品不高、落墨无法”,“心正则笔正”等多种论说,把作品与人的品行联系起来,这当然有其一定的道理。究其实质,是画家们力求在作品中体现出高格的审美理想与精神情操,这是古今中外对艺术作品所具有的同质的精神要求。而要想在作品中体现出理想的境界,就必须要作者具备高古的品格,如此才能在绘画中表达出来。所以画家的精神品格往往决定了作品精神追求的高度和深度,反之,作品中精神的格调也必定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画家的思想品质。这正是绘画作为人的精神产品为人民所需求,满足人们的思想感情期待,并对人们的审美情操产生潜移默化的根本作用所在。中国油画在历史进程中,时常发为时代的先声,塑造时代的人物形象,表现时代的社会精神,担负起文化启蒙与建设的时代责任,给予人们以精神的鼓舞和陶冶,体现出特定的文化内涵和可贵的精神品格,而这其中展现出的正是一代代中国油画家们令人尊敬的个体情操和思想品格。这样的精神品格又体现和内化在他们所创造的一种种鲜活生动的艺术表现形式之中。很显然,绘画的生命正在于它的精神品格、文化担当和时代特色的形式语言之中。时代的精神不息,绘画的生命就不止。只要人们对于艺术精神的需求仍旧,绘画作为满足这种需要的可能性就存在。那么,如何继承和弘扬绘画所具有的精神品格,展现出绘画当代的精神内蕴和力量,创造出具有当代特质的形式语言,这当然是包括写实语言在内的形式创造,而成为每一位画家所孜孜追求的精神目标和学术课题,唯有创造出当代绘画的独有的生命存在,当代绘画自然就显现出其独特的存在价值和文化的意义。

在中国油画家们执着追求探索的过程中,当代中国油画不断地焕发出新的生机和活力。有意思的是,在近些年的艺术探索中,中国油画家们似乎是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了中国传统的思想、文化与艺术资源中,而不再像此前的对西方资源的推崇与深究。这可能不仅是由于西方当代艺术的侵袭逼仄,也由于文化多元化观念的开放带来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重新审视而发现其新的价值。在一定的意义上,这是中国油画家民族文化意识的自觉。然而,对中国传统文化精神与品格的回顾和品味,并不是要回到中国传统文人的精神退让和逍遥闲适的状态中,而是借由中国传统的自然观念,在“天人合一”的精神关照中,重思人的本真与原初,远思古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宽广邈远和悲悯深切,从而放大自己精神的长度与深度,获得品格和境界升华的启迪。而在语言形式上,对中国艺术传统资源的汲取同样也是获益良多。传统绘画中自由的书写,重表现的艺术元素,对境界诗意的推重都对拓展中国当代油画的表现语言起到创造性的启发作用。特别是中国传统绘画中,重视笔笔生发顺乎自然的自由书写,推崇个人意念和感觉的快意抒发,强调心、眼、手协调配合中的微妙化机,对于当代绘画继续回到自身,强调画家个体感觉和精神品格的独立表现都具有深刻的启示意义。由此,中国油画也正在显示出更具中国文化特色和内涵的当代面貌。

中国油画学会最为中国油画界举足轻重的学术机构,在成立后的20年中一直不遗余力地推动着中国油画的学术进步。当中国油画的发展几度受到多种思潮的干扰而出现不良倾向时,中国油画学会及时提出问题,团结油画界同人致力学术课题的研究和解决。“绘画的品格”正是基于中国油画界一度显现艺术精神与品格弱化之时而提出的学术问题,有针对性地进行研究。这个课题已经举办了两届展览,引起大家的思想共鸣和持续的重视,对于继续发扬中国油画的学术品质精神向度起到重要的推动作用。当然,精神与品格的继承和弘扬是一个长期的文化使命,由此,这次中国油画学会推出的“绘画的品格——中国写实油画邀请展”仍然继续这样艺术文化使命的责任担当。此次邀请中的画家以中青年为主体,他们都是在各自的艺术追求中取得相当的学术成果,展现出了充沛的艺术才情,执着于内在精神品格的求索与提升,丰富了当代中国油画的艺术创造的面貌。此展以绘画的品格为精神指向,旨在团结更多的中国油画界同人和社会有识之士,共同致力于中国油画当代生命活力的拓展。当然,这是一条并不坦然的追寻之路,但惟其如此,中国油画才会继续展现出自己在当代的丰富多彩的生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