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工

现任: 中国油画学会常务理事
南京艺术学院教授
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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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收、自省、自立

作者|沈行工发布于:2009年06月12日

编者按:现代美术史研究主要注重从三个方面入手,即:观念意识、形式语言(风格学)和社会学。这不仅仅是不同的方法论,也体现了不同的艺术观,说明人们对艺术的本质、艺术创作原则的解释始终存在着明显的分歧。     目前国内对油画现状及其发展的讨论也基本是围绕上述三方面展开的。这不仅仅是关于油画的思考,也是整个绘画界乃至艺术领域均已涉及的问题。面对目前活跃的创作局面,许多画家和理论家都热望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深化,但是关于深化的途径却众口不一。本期刊发了讨论油画的几种不同意见的文章。有的主张充实精神内涵,有的倡导加强形式语言的研究……而所有看法均不能摆脱对目前油画现状的估价这一前提。     我们欢迎大家来稿展开讨论。     一个民族对于外来的艺术样式,通常总有一个消化吸收、成长发展、逐步成熟的过程。如果说,中国的油画不可避免地将要经历吸收期、自省期、自立期这样几个时期,那么,剖析一下目前中国油画正处于何种阶段,是符合切切实实做点工作这个主旨的。     当今中国油画的水准究竟如何?在画坛和评论界自然众说纷纭、各执一见。近来有人提出中国油画缺乏学术层次这一见解,应当说是击中要害的,但是否因此而完全处于世界油画真像之外,以讹传讹,以至积重难返,似乎并不尽然。     人所共知,艺术水准的比较实在比科技水准的比较要困难得多、复杂得多,与其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不休,不如实际看看整体的现状。笔者认为,当代中国油画正处于一个从吸收期逐步向自省期转换的过程之中。     从某种意义说,西方绘画,尤其是油画的进入,本身就是对于中国传统文化结构的强劲冲击。油画在中国将要遇到的曲折和坎坷是可以预料的。发生在本世纪二十年代的一场关于使用人体模特儿的官司不就是非常典型的事例么?当然,习惯势力总是被动地、无可奈何地、一小步、一小步地退让着,但同时又十分顽强地排斥着、抵御着。     唯其如此,数十年来,中国油画在以往的吸收期中,经常处于偏食,不求甚解,营养不良的状态。     最早飘洋过海、留学欧美的一批油画家,在异国他乡寒窗数载,学成回国,他们是曾经建立过不朽功绩的拓荒者,中国人开始接触到了新鲜的、与民族绘画完全相异的绘画。然而,当那寥若晨星的油画原作,印刷粗劣的复制品还没有被更多的人亲眼目睹,当他们本人尚未完全以油画家的身份登上艺坛,这一批中国油画的先行者中却陆续有不少人,铺开宣纸、挥毫泼墨,纷纷加入了中国画的权威行列。此中缘由自然多种多样,但所谓的“国情”背景实是根本性的原因之一。     我们不应当苛求开拓者,事实上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而且他们的功绩更多的是在于兴办美术教育,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油画事业的铺路者。     新中国为油画事业的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支持。美术院校的培养、训练;外国专家的传艺、讲学;留学人员的派遣、输送,使中国油画迅速地扩充了一批批具有较为扎实的基本功的骨干队伍。今日中国油画能有如此的规模和水准,是几代人心血浇灌的结果。此中,一度以俄罗斯和苏联写实主义绘画为主要楷模的中国油画教学体系所起的推动作用是值得充分肯定的。    “油画民族化”问题的提出,目的确是为使油画健康发展,以具有中国老百姓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但尽管用心良苦,效果却并不尽如人意。不少有天分的油画家为此束手束脚,既不求全面深入地了解欧洲油画的深厚传统又无力揉合东西方绘画艺术之特质。在对油画自身规律尚未深入探究的情况下,急于从内容或形式上简单地求“化”,似乎多少也反映出一种惰性心理。     对于世界艺术运动的孤陋寡闻和误解,因“偏食”而形成的油画艺术的固定模式、唯一风格,在今天回首望去时,不能不遗憾地默认这一事实。油画作为一种艺术,有时已与“艺术”几近无缘,油画作为一种绘画,有时已失却“绘画”的语言。     这种情况在三中全会以后,尤其是近几年出现了令人瞩目的变化。改革的浪潮不仅在经济领域取得显著的成效,也深刻地影响着社会结构的各个层次。“观念更新”成为包括绘画在内的各个文学艺术领域的热门议题。西方现代文艺思潮,从刚刚打开不久的中国大门,蜂拥而入。面临西风,中国画坛上油画首当其冲。越来越多的古典和近现代西方美术作品在国内展出,大大开阔了人们的视野;印刷精良、数量可观的画册、刊物、专著陆续进口,提供了较为系统的研究资料,来自不同国度的专家、学者与新一代的出国进修、考察人员迎来送往,频繁传递着国际艺坛的最新信息;敏感而多思的青年油画艺术群体在国内处处平地而起,各类展览,木小不一,比比皆是,持续不断。这是中国油画史上一个空前生动活泼的时期。起初的突破是从作品的题材内容着手的,油画家的笔端指向多年未敢触及的“真实禁区”。而规范的写实主义表现手法反过来又导致对于形式上突破的追求,唯美主义倾向的各种画风应运而生。继而,自然主义倾向的“生活流”,“怀斯风”使不少画家为之倾心。随着从题材到形式的突破,旨在从艺术的总体观念的角度进行变革性尝试,已为青年画家奉为时风。     从表面看来,似乎是那些形形色色的西方油画流派以快镜头的方式在中国画坛走马灯一样过了一遍。那些在西方画坛的主流地位上盘恒过十年、数十年的某些重要流派,到了中国后继者们的笔下,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更迭着、轮替着。当一股潮流从眼前涌过,还来不及细细察看,另一股潮流迅速取代了它的位置。不久之前某些人连印象派都视为形式主义异端,一眨眼,更多的人已把它看作似乎是“过时的陈货”。后印象派、表现派、立体派、野兽派、分离派、未来派,等等,如此名目繁多,举不胜举的现代流派在中国均不乏“知音”,而抽象主义;照相写实主义的种种分支在这里也可以找到“同道者”:那些达达派,超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一定决不会料到在今日中国竟也会有热诚的“信徒”;至于接受了波普艺术、观念艺术某些主张的“作品”、更是使人瞠目结舌。的确使人惶惑、使人不解,也使人震惊,使人深省。这是极不寻常,却又决非偶然的现象。这一现象主要通过以青年画家为主体的油画群体反映出来,与其说表明了青年人固有的品格特点,不如说是外来艺术移植过程中自然体现的某种规律性。对于过去封闭式社会结构和文化结构的逆反心理,在这里得到充分的显露,而急切地要求更新艺术观念又集中地折射出时代变革的光影。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呈现出这样的局面,证实了中国油画在吸收期中的一个值得注意的特点,即:时间可以缩短、过程不可逾越。我们在看到某些消极因素的同时,更应当看到,这一现象预示着中国油画已摆脱起步阶段难免的选择偏窄和浅尝辄止,而趋于多向性的全面吸收阶段,并必然很快转入深刻的自省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