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油画家的“泾县起义”》

阅读:71发布于:2009-06-19 00:00 作者:中国油画学会

1985年春天,来自全国各地的70多位油画家和美术评论家聚会于安徽泾县的“泾川山庄”,讨论中国油画的形势和问题。4月的皖南,画家和评论家们的思想、情绪和田间油菜山间杜鹃一样纷繁热烈。大家谈论的问题和角度虽然不尽相同,但具有共同的出发点和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在自觉反思过去几十年中国油画艺术发展历程的基础上,寻求新的艺术出路。从文革“会海”中获得解放不久的美术家们的共同感觉是,第一次参加了一个想说,也想听,确实是心情舒畅,畅所欲言的讨论会。

出席“油画艺术讨论会”的老一辈油画家吴作人、艾中信、罗工柳、吴冠中等,都对这次讨论会寄予很大期望。因故未能到会的刘海粟、王朝闻等先生也发来词义恳切的贺信,表达了他们在思想解放的新形势下期盼美术界能提出新问题和新见解的殷切心情。

“油画艺术讨论会”的酝酿,始于1984年的第六届全国美展。六届美展采取分区展出的方式,油画展区在沈阳,经过层层筛选之后,入选的油画作品仍然有400余件之多。大概是自有全国美展以来规模空前的一次展览。大家本来对六届美展抱有很大的期望,但当亲临展场,一览数百幅大同小异的作品后,越来越多的画家开始感觉到我们的绘画创作出了什么问题,题材、风格样式的雷同可以说是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有画家说,自然主义的写实技法加上“大跃进”式的“浪漫主义”就是我们油画创作的僵硬模式。在这种模式的统治下,“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势不可免。70年代以来,许多外国同行认为中国绘画是“千人一面”。在六届美展上,我们自己也有了切身体会。1984年10月在六届美展沈阳展区举行的座谈会上,几位画家提出开一次讨论会以谋划出路的倡议。吴冠中建议,画家有必要和理论家一起讨论油画创作问题,因为我们存在的问题不仅仅是技巧、技艺问题,更重要的是艺术思想和艺术观念问题。这就为即将举行的讨论会勾画出了一个大体轮廓。

讨论会的筹备由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承担,美术研究所现代美术研究室主任华夏和既是油画家也是现代美术研究室研究人员的张祖英,为筹备会议做了大量细致的工作。筹备工作得到中央美术学院、北京画院的支持,安徽美协为计划的实现,提供了重要的物质条件,会址“泾川山庄”,就是安徽美协与安徽煤炭工业部门联系选定的谢家集煤矿疗养院。

讨论会一开始,话题就集中到关键问题,即清除艺术思想上“左”的束缚,开拓新的艺术格局。首先是对题材方面种种限制的再认识和清理,对“为政治服务”这个提法的再认识;为“形式探索”和“纯绘画性”恢复名誉。

对于“油画民族化”的提法,多数人认为追求艺术的民族精神无可厚非,但作为一种外来艺术的油画,过分强调其“民族化”,将形成一种强制性后果,不利于油画艺术形式语言的多样化,也不利于对外国绘画艺术的吸收。吴冠中在谈到油画与传统水墨画的关系时提出,西方现代绘画和中国写意水墨画在观念上是一致的,西方现代艺术这把“解剖刀”的钢刃,是从东方的、西方的、非洲的等等传统艺术中抽出来的元素组成的。它主张临摹古代绘画作品,“但临摹不同于复制,而是临他的匠心所在”,“我们可以用水墨去临摹莫奈”,传统书法和现代绘画有许多共同的东西,书法和绘画、雕塑和建筑、油画和国画的界线都可以打破。克里木.纳斯尔丁认为“油画民族化”的口号带有倡导创作单一化的强制性意味,是“抓住了中国画的肉体,放走了中国画的灵魂,连油画的基本特色也丧失了”。

对艺术个性的讨论,引起很多画家的感慨。画家联系个人遭遇,提出一些诛心之论。曹达立谈起他回国以后经历了个性的失落和个性的重新寻觅过程,“我曾经觉得‘我’已经不是‘我’了”;王怀庆认为艺术个性比画种特性更重要,艺术个性应该提到民族性和世界性之上;查立认为用政治力量干预学术,是我们民族性中的狭隘性;汪智杰说,“我们从来只有天、地、君、亲、师而没有自己,如果这也算是一种民族性的话,这种民族性就应该打倒”!

关于艺术家与观众的关系问题,过去单纯强调画家为群众服务,画家要向群众学习,而无视画家在艺术创造上应该具有的自主和自由,不承认群众也有学习和提高的问题。而将“雅俗共赏”当作艺术鉴赏的唯一标准,会使我们的艺术停滞不前。有的画家还提出,艺术家应该追求的是“雅”赏而不为“俗”所赏的境界,“雅俗共赏”只是次一等境界,至于“俗”赏而“雅”不赏者,更是等而下之了。

与“雅俗共赏”相联系的是对“现代派”绘画的认识问题。好几位油画家回顾自己对西方现代绘画从不了解到稍有了解,再到有所了解的过程,觉得我们在对外来艺术还缺乏全面和充分了解的情况下动辄批判否定,是太轻率了。有些画家认为现代派艺术扩展了绘画审美领域,启迪了新的艺术思维方式,值得我们研究和吸收。还有理论家和画家深入探讨了抽象绘画在艺术史上的作用和位置。詹建俊认为西方现代绘画的产生,有其合理性和进步性,也是与现代社会发展相应的艺术现代化的必然表现。这是“现代派”绘画自50年代初期在国内遭到全面批判否定以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得到中国艺术家的辩护。

讨论会进行得紧凑而活泼。会议为大家准备的刚采摘的新茶,清新幽香,为喜欢品茶的美术家叹为铭心绝品。艾中信和夫人黎莉莉在傍晚时分披荆斩棘攀登高山,采来大捧杜鹃花,让大家一睹皖南山野杜鹃的无比明艳。而几个睡觉善于打鼾者独到的鼾声效应,则成为会下必不可少的谈助。

油画艺术讨论会没有形成什么“决议”,也没有将各不相同的艺术观念“统一”于某一种艺术思想之下。但大家都从这次集会中得到启示,增强了创立艺术个性的愿望。老一辈油画家的意见语重心长,得到大家一致认可。艾中信提出中国油画“要多样,不要一统”,因为“艺术和学术上的意见是不能强求统一的,用行政手段勉强统一,便成一统。表面上好像统一了,实际上隐藏着不可解决的矛盾。他的后果是打击许多人的积极性、创造性……一个人或一个学派说了算,对艺术极其有害”。罗工柳重提“大家都把拿手好戏拿出来”的主张,希望这个屡经批判的主张在新时期能够实现。吴作人认为,这个讨论会可以说是中国有油画以来的第一次盛会。吴冠中说:“这一次讨论会是中国油画家的泾县起义!”

1985年的油画艺术讨论会,开启了画家自觉关注理论和理论家自觉关注创作的新风。也开启了美术家自主组织学术研讨活动的新风。此后美术界各种艺术论争的绵延不绝、各种艺术集群的层出不穷,不能说与这次讨论会无关。

一年后,由美协油画艺术委员会主办的全国油画讨论会在北京举行。讨论会的三个专题发言。中国早期油画、当代青年美术新潮和西方当代美术,反映了油画界关注重点的新发展。由参加了泾县油画艺术研讨会的画家和理论家共同策划的“中国当代油画展”,同时在中国美术馆开幕,油画家拿出了他们追求个性特色和更新艺术观念的作品,绝大多数画家的风格确实出现了大幅度的变化。虽然其中存在着为“变”而“变”的迹象,但更新艺术观念和创树艺术个性的努力,显然已经成为油画家一致的追求。这是中国油画家在近百年来,继20年代后期、50年代初期的整体性艺术转变之后的又一次整体性艺术转变,这一转变不但决定了20世纪后期中国油画的整体风貌,而且对中国画和青年美术思潮的走向,也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