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遐想

阅读:104发布于:2010-12-30 11:07 作者:中国油画学会

96 年冬,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在电车站等车,蓦然发现卡红色已成为今年女人羽绒服的流行色了。

96 年,在中国美术馆先后看了《第3届中国油画年展》、《中央美院油画系第8届研修班作品展》和《首届中国油画学会展》,蓦然回首,惊异地发现“表现性”油画已成为油画的风尚。油画刮起表现风可以视为对商品画的浅俗的写实画风的反拨,显示一些油画家对现状的愤慨和无奈,也反映了一些油画家跟踪西方油画潮流的冲动。油画家中一部分人投入市场,另有一部分人追踪西方艺术浪潮,现实主义油画家群出现了“人才流失” ,现实主义油画土地出现了撂荒。

我画商品画时,关注的仅是技巧和观赏性,只是重复已习惯和熟练表达的某种情趣。如果任何绘画作品都可将其归属某个主义或样式的话,那么,够得上档次的写实风的商品画可姑且称之为市场风的现实主义。虽然有很多油画家仍未间断从事严肃的现实主义创作,但有思想和感情深度的耐人寻味的作品尚不多见。希望97年能成为现实主义油画创作的丰收年。当人们责难市场风的现实主义油画泛滥时,整个现实主义油画都被株连,鄙薄它的人就差在它鼻子上用白粉画上“$”字了。

不止一次在灯下打开美术方面的报刊, 便听到有评论家呼唤“力作”、“精神性” ,有画家呼唤“崇高”。我仿佛又回到6 岁那年,生病发高烧躺在有雕花门脸的木床上,祖母手中拿着一柱香从大门口朝母亲这间房走来,我听到她重复地念着“小魂儿归小人儿啊”的呼唤声。

现实主义的本性是听从生活的召唤,它以吸取生活的乳汁为生。现实主义固执地活在生活中,从不隐遁,也不因冷漠而缄默, 它跟艺术永远同在便是它的最好的雄辩。

我背不出理论家仍在推敲的现实主义的定义,但从画家的作品和理论家的议论中可得出几点共识:现实主义绘画的内容贴近生活,表达上基本是再现的,在对生活的表现中蕴含着画家的价值判断。或许还可以加上——现实主义作品的意义是明晰的,对它的阐释不能是任意的,虽然会有歧义。

现实主义绘画与其它样式的绘画象组成地壳的板块,它们互相连接、挤压和重叠,在交接处总有边缘作品难以归属。这些边缘作品按其表现的生活内容、艺术语言体系、精神取向可以视为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表现主义、象征主义等等。理论家总能按自己建构理论框架的需要给它们登记上户口。这些边缘作品往往吸引我的审视和品味,因为它们显示出活力和创造性,有的可能就是给油画带来新风格的闯入者。

在各种艺术思潮和流派的消长中,现实主义不会太久地停滞于谷底。只要它从生活汲取了足够的力量,就会重新焕发光彩。真实的深刻的表现生活的现实主义作品总是在观众的焦渴的期待中产生。尊重它的和鄙弃它的画家都能从它那里取得教益或借鉴有用的东西,如跟生活的联系、形象的真实表达、对观众审美心理的尊重等。当前某些可称之为象征主义的作品由于没有摒弃现实主义表现手法才不至流于概念的图解。某些颇为流行的时空错置和拼接生活碎片的属于表现主义的作品,能在荒诞和意识流的表现中体现生命的体验及其意蕴,则往往得力于灵活地运用了现实主义的手法。此类作品不妨视之为现实主义的衍生或变体。

体现了画家的真诚感情和表现了生活真实的现实主义作品总是有打动人的力量和审美价值。十全十美的现实主义作品只存在于它的定义里,被理论家奉为典范并从中引出规范的现实主义作品只存在于它往日的辉煌里。艺术创作总是在遵循规范又突破规范中发展。近年涌现的表现非崇高、非英雄、再现凡人平凡的甚至委琐的生活的写实风油画成为评论家关注的热点。它们不是现实主义又能是什么呢? 只在现实主义前加上一个前缀就化解了语义上的情结。“新现实主义”已作为一个油画流派得到广泛的认可,现实主义的家族还会繁衍。

人在宇宙中可能是孤单的,人作为(也只能是) 社会的人却永远不是孤单的个人,如果人失去了与客体的联系,他这个主体如何存在? 难道我作为人不是社会和历史造就的? 难道我不因此对现实和历史负有责任? 有哪位用机锋构成空无幻境的禅宗和尚真的从现实和历史中逃脱?

当我感到艺术语言萎顿时,自忖是不是对生活中我喜爱的题材已没有新的发现和感受? 是不是在传统中已不能发现令我惊喜的新的光彩? 传统教我如何练就一双绘画的眼睛,我叮咛自己要习惯于用这双绘画的眼睛去感受世界。这双眼睛不是诗人、作家、旅游者和地质学家的眼睛,不是营业员、医生、警察、社会学家、董事长和房地产开发商的眼睛,这双眼睛看到的是色彩、线条、明暗、团块和它们的构成,以及生命律动在这构成中的呈现。同时, 我作为一个求生存的人,一个购物和数钱的人,在教室中讲课的人,为子、为夫、为父、为下属的人,不安地让医生的听诊器在胸前移动的人,在遐想中为地球把脉的人,被欢笑、眼泪、责任、善心、欲望、卑俗、谋算、幸运和晦气使肝肠不断地舒张又打结的人,我用这个人的眼睛不间断地辨别人和事物,根据我的理性判断和感情取向不间断地选择、组合人和事物,构筑我认识到的世界。这两双眼睛不间断地交流着信息,象电磁场中的光子在两个电子中间不知疲倦地穿梭碰撞汇合而终于产生意象——艺术创造在心灵上的最初形象呈现。

一位同行称我的油画(甚至一位评论家称我的漫画)是现实主义的,大概是由于在我的画中看到对现实的关注。对我这个创作道路已难改辙的人来说,这褒扬(我以为) 会随着我直到盖棺论定。我是从现实主义老路循规蹈矩地走过来的。我习惯于“看”生活、“看”人,也“看”梦,想看见“夸克”和宇宙大爆炸的“奇点”。搞视觉艺术除了从“看”获得原初的感受外,我不曾设想还能选择其他途径。

当仰望被城市灯光照红的雾样的夜空, 在银河旁已找不到儿时熟悉的织女星时;当在证券交易所看到变动着的显示屏前数十张专注而无表情的面孔时(在充满烟味的大厅内没有看见有我这般年纪的人);当在电视屏幕上看到吸毒者被技术处理过的模糊面孔和腿上清晰的针孔时(记得数年前有一个省计划3年基本消灭吸毒,当时我想怎么要这么长的时间);当看到小学生擦洗马路中的隔离护栏时(我们成人心中为什么都有那么多的擦不掉的锈迹);当1988 年我作为区人大代表旁听一桩双方曾是青梅竹马的离婚案时,我想,你们离后,那童年美丽的记忆会消失吗? (我发现法庭的庄严感来自它装置设备的冰冷的对称);当为着画一幅漫画的需要,从玻璃橱窗中陈列的婚纱隙缝窥看婚纱摄影公司内的情景时;当从窗户看到炭红色的夕阳跌落到远处楼房身后时(右侧四合院的房顶竟也安了一个接收卫星传播的“大锅”,它每天高傲地看着白昼的惨淡收场); 当看到象调色板上刮拢的脏颜色样的河水时;当看到随意压在玻璃板下的从报上剪下的新华社转发的美联社记者抓拍的萨拉热窝殂击兵的照片时……难道我只有零点情感,只有脏话,只有在摇滚乐中散架,只有到无人迹、无文字、只有蜥蜴和鹰隼的地方去升华自己的灵魂!

难道表现生命体验只是将画笔接上心脏内窥镜,在画布上描出心肌的瘢痕和血管壁的积淀,接上胃镜描下溃疡面或误吞下的一根大头针?

我向生活和人生追问时,总追问到终极。我不相信有作为实在存在着的终极。那些相信存在着终极的人有福了,他们在途中、梦中、画布前总能眺望到终极在地平线上发出的绚丽的色彩。关怀终极的人获得了自由,因为他们的心灵超越了现实和生命。唯其对现实的热情的关注,才有对于终极的执著的追求。画家在作品中呈现了崇高,因为他们胸中燃烧着理想,他们的作品中充满激情,因为他们怀着强烈的理性批判精神。

我没有能力表现崇高,因为缺乏那种绘画气质,缺乏对终极的坚定信仰,但我的心灵渴求崇高的提携。

现实主义油画创作疏离于生活,失去了观众,也失去了自身。在炒的火热的后现代主义和艺术体现生命、自由、无意识等理论和说法的影响下,油画家对表现性语言作了大胆的尝试,这些语言实验形成了对规范的写实技巧的消解。这表现主义画风为油画增添了阳刚之气,扩大了油画语言创新的领域,发掘出油画媒体本身潜在的特有的表现力和魅力。在较成功的表现性油画面前,我不仅感到难得的审美愉悦,还感到它对我的疲惫拘谨的油画手法是一次激活。也有一些作品走向对规范的彻底颠覆,流于“什么都行”,极力展示自戕自虐式的随意性,艺术语言的交流功能被彻底否定。遇见赤裸裸地本能宣泄的作品, 我只能眼一掠而回避, 回避被戏弄和被泼污的难堪。

一位画家在谈话中说,他的一幅较严整的写实的人像作品入选一个全国的油画展, 处在众多的表现性油画中竟好象是个幸存者。

1997 年初在中央美院陈列馆举办的在校生成绩展上,油画系学生作品中优秀的耐看的油画习作不多。尽管教室在画模特儿时“闲人莫入”能有效执行,但艺坛上一百分贝的市声仍然会无遮拦地闯入,难免不引起同学们的浮躁。

画家要获得能体现其艺术个性的写实技巧必须经过潜心的探索和锤练。去欧洲进修的油画家在巴黎奥赛博物馆可以任意采撷他们正需借鉴的前人成果。年轻的油画家虽未远去朝圣,但凭藉扎实的写实基本功和才能,对油画写实技巧有非凡的领悟。我们的油画家理所当然的可以傲视西方某些虽观念翻新却拙于表达的写实画家。我国现实主义油画家的任务是在几代人积累的成就上把西方传统油画技巧进一步拿到手,并同时形成我们自己的风貌。回顾近几十年的经历,“红、光、亮”浮肿病已尘封在病历中,十几年前直露的摹仿已在观念上被否定,但迎合市场而出现的仿古典风、仅求乱真的精细写实风、语言和趣味的媚俗风已出现在不少作品中而形成缺钙综合症。有些仿古典主义的妇女像以虚假的静穆掩饰画家心灵的停摆,以怀旧的感伤冒充多情而招徕。有的精细作品的刻划几乎达到比实物更具实物真实感,它造成的陌生化冲击观众知觉的原有印象,观众因看到油画技法的魔法而惊诧欣快。一种艺术新风格或样式被广泛认可就会走向规范化,便被更多层次的观众所接纳,这个样式出现媚俗风便是不可避免的。当前有些油画的艺术趣味近似19 世纪及本世纪初的学院派和沙龙画风,画家的技术也日臻精到。我巴望能出现哪怕类似卡巴奈和贝纳尔那样迷人的高手, 我跟多数观众一样会从欣赏他们的作品中得到愉悦,衷心赞佩他们。

再现与表现是人类艺术创造的一对血型不同的孪生子,他们总是同行,互相帮衬,时有争吵,但不曾成为生死仇敌。又似一枚金币的两面,未曾听见他们争论出谁有更高的价值。现实主义道路广阔,因为生活的道路广阔。现实主义创作的样式多样,因为画家的人生追求、理想和艺术观念有差别。只有现实主义能对各画派敞开自己的胸怀,因为它要从其他画派那里吸取一切有用的东西,使自己的生命之树常青。

中国油画学会成立伊始提出的四个艺术主张中第一句是“真诚心态” ,它未必能起到《七发》(西汉枚乘〈前? —前141 年〉所著,见《汉书·艺文志》) 般的药效,却表达了画家心中之所思。真诚意味着对人生的肯定,对他者负有责任,对世界的批判和憧憬,对艺术创造而献身的原罪感。艺术创造是生命的一种存在方式。艺术家应当用心血为人类创造一个艺术美的世界,哪怕你选择的美是反美的美。人啊,执著这世界,你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