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性何以成为当下绘画创作的重要问题》

阅读:187发布于:2013-08-22 11:00 作者:中国油画学会

绘画的图像化是越来越被引起关注的一种创作现象。这种现象普遍遭到微词或批评的原因,是由于不论当下哪一种绘画种类的创作,都程度不同地受到图像的影响。一方面,图像资源越来越多地成为画家艺术创作的素材来源,图像不仅替代了速写与写生等传统的画家记录形象的方式,而且图像也替代了画家用自己的眼睛观照世界的方法与角度。另一方面,图像语言更深刻地影响了绘画语言,这不仅表现在绘画的想象力减弱,形象的塑造感弱化等方面,而且表现在抄袭图像致使作品的手感性的逐渐丧失,绘画沦为图像的复制或图像的剪辑与拼接。

不可否认,在“读图时代”,图像帮助画家扩大了眼睛直接认知的世界,从射电望远镜探测的宇宙星空到电子显微镜放大的物质微粒,从时光不再的历史影像到当下身不在此的世界任何角落的即时图面,图像的确扩大并丰富了画家认知世界的方式,甚至于像里希特、图伊曼斯等画家都巧妙地利用图像语言丰富了绘画语言,探索了绘画在图像时代的当下性特征,等等。“读图时代”的降临,意味着以电子网络为主体媒介的传播载体改变了传统的信息播布方式,以影像、装置和观念为主体的新媒体艺术形成了一种新的艺术类型。显然,图像的即时与现场的记录性,是当代艺术生成与传播的重要元素。而图像化几乎就是当代艺术的本体语言(尽管当代艺术一直试图消解艺术的类型性语言特征),尤其是用绘画创作的当代艺术,绘画在表达观念创意的同时,几乎都是以绘画的图像化作为其当代艺术特征的典型样式。

显然,绘画性在绘画时代(新媒体艺术产生之前)是个隐性概念,没有哪位画家因艺术创作而提出绘画性命题。因为在绘画时代,不仅绘画性在绘画自身的领地里是种集体潜意识,而且图像的艺术性也往往以绘画艺术为其模仿的价值标尺。只有在“读图时代”,电子图像的记录与虚拟功能远远超出绘画之后,绘画创作才越来越深地陷落被图像消解的窘境,人们此刻也才陡然觉得绘画性对于绘画存在的重要价值。

那么,什么是绘画性呢?当画家用手握的画笔去捕捉和记录映射在他的视网膜上的物象时,也就必然关涉艺术主体对于这种物象的理解、认知与筛选性的呈现。也就是说,画家对于形象的捕捉与呈现从来都不是、也不可能像照相机的镜头那样客观地记录,因为画家对于对象的感触点不仅具有极强的自主意识,而且手通过笔对于画家主观捕捉的形象呈现也存在心手相应的谐调程度问题。应该说,绘画性从来都是从画家认知对象开始的,绘画性必然包含着绘画主体的精神情感与主观判断。绘画性的形象与图像性的形象在呈现对象上,至少有三个最显著的特征,这就是想象性、塑造感和笔触味。

所谓想象性,就是画家对于审美对象的呈现具有形象思维的能动性。在写实绘画的艺术体系中,画家都必须接受透视学与解剖学的学习和训练,其目的,就是要求画家不仅要表达自己看到的对象,而且要分析和表现那些由表及里的、虽看不到却客观存在的内在结构。也就是绘画性总是通过想象来探索和表达对象那些更符合本质特征的东西,而不是局限在镜头对于表象信息的处理与记录。在中国画体系中,这种想象性恰恰在于从视网膜映射的空间对象中概括出假定性的线条,将三维空间转换为二维平面,从而使假定性的线条和各种平面搭建出意象性的形象,概括、抽象、假定和夸张成为这些形象搭建的想象方式。

如果说,绘画性中的想象性偏重于在画家的心理对于映射在视网膜上的物象进行形象的再造,那么,塑造感则是将这种心理形象的再造通过造型方式在二维平面虚拟出来。绘画性的塑造感,比原物象更符合画面上的视觉审美特征,它研究的是和客观呈现三维空间真实物象并不相同的、具有艺术创造性的平面上的视觉审美规律,虚实、疏密、黑白、冷暖、紧松、粗细、厚薄等对立统一的关系,也成为这种绘画性塑造感的主观探求。譬如欧洲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和印象主义的写实油画,大多远看刻画细微、栩栩如生,近观则粗笔概括、求视觉感官上的空间、空气感的表现而不分对象知性的边界,将虚实、精细、厚薄发挥到极致。这种塑造感符合平面形象的艺术创造,也是最典型的油画绘画性的表现。再譬如中国人物画,不论是永乐宫壁画还是文人画,假定性的线条并不全在于形象塑造真实而准确的轮廓勾勒,无中声有、虚张声势的线条才为笔墨的发挥创造了绘画性的表现空间。

笔触味,或者说,手感性,是绘画性最鲜明的艺术特征。因为前两者侧重于创作心理和形象再造的描述,后者则是手感形态的直呈。笔触味最直接地揭示了眼、心、手的对应性、谐调性与能动性。如果说图像的生成是成像镜头、感受器与记录器在瞬间连动的机械过程,那么,笔触味则表露了绘画创作全过程的能动性以及眼与心感应末端的手工技艺。绘画性的技巧技艺,也往往体现在笔触味的训练程度、修养成色和境界高低上。唯其如此,笔触味总是最鲜明地表露了艺术家的个性特征。大师名家与普通画家的区别,不仅表现在笔触修炼的技艺难度与品位高下上,而且凸显在笔触的不可被替代的独特气息与面貌上。由此可见,绘画艺术的独特魅力并不止于作品绘画性的多少,更在于绘画性所达到的技艺难度、品位高下和个性特征。中国画笔墨,就是绘画性笔触味的语言独立与境界升华,是绘画性最自觉与最自主的表现。

毫无疑问,绘画的图像化意味着想象性、塑造感和笔触味等绘画性元素的丧失。绘画性问题在当下的提出,显然基于架上绘画仍然构成了中国当代美术主体的事实,这和欧美以影像、装置和观念为主的当代艺术景观并不相同。一方面,这表明了架上绘画在中国当代文化建设中仍葆有持续性的发展空间;另一方面,也不可回避地受到“读图时代”图像文化的影响。而绘画性问题提出的本身,就具有中国美术自主发展的意味,它要求中国当代绘画在从绘画性的自觉中寻求图像文化时代的新的生长点,这对于当下方兴未艾的写实油画而言或许意义更为深远。

                                                                    2012年2月21日于北京22院街艺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