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第三届中国油画双年展(2016)》



许江


中国绘画的境界是一个讲“意”的境界。意,心上之音。这个心上之音,既是中国人认识事物、兴发情感的中介,进而成为中国诗性的核心,又是中国人内心世界的观照性、解释性的重要因素,渐渐化为中国甚至东方传统生命哲学的根本命题。这个核心命题,横亘千古,从最早的言意之辨,到后来层出不穷的意趣之说,真正的文人艺匠孜孜不倦地触及“意”的命题,由这里为入口,展露神与物游的想象特构,宣示中国心灵的风采,亦以此为尺度,在中国人的精神世界中寻幽探秘,把握东方式的生命特质与深度。在中国人的道技相生的技艺世界中,匠人与文人的重要区别在于这个“意”。

中国人讲的“意”几乎贯穿文学史和美术史的始终。把握这个“意”既是把抓中国人心灵创构的钥匙,却又是我们自我认知的一个难点。这个“意”既不是我们所关注的客观对象,也不是纯然的意识中的东西,更不是心物之外的第三者。因此,“意”在外语中难以找到全然对应、资以生发如此众多的“意”的词。因为,“意”之意是活在中国的语言和艺术世界中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这个“意”将被改变。反之,离开了这个“意”的生发与想象,这个世界也将改变。孔子说: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当我们祭祀之时,身心俱要在祭祀之中,只有这样,那祭祀之神才会被感受到。礼祭世界如此,艺术世界亦如此。当我们在艺行之中,我们心中必须有“意”,我们必须在“意”之中。只有“在意”,我们才能“神与物游”,才能“澄怀味象”,才能让肉身与心灵形成一种自觉的契合与自由的畅达。“在意”,是中国心灵的艺术活动的圭臬。

如此之“意”,在饱满的精神世界中,不是一个现成之物,而更像是一种心灵的方式。它的第一个要点是心目往还。《文心雕龙·物色之四十六》赞曰:“山沓水匝,树杂云合。目既往还,心亦吐纳。”群山叠至,流水环绕,绿树交映,云霞聚合,目光往还驰骋,心中之情也随之抒发。这里道出了中国式观照的重要品质。我们的目光如若飞矢,射向远方,又从远方返回,这是一个循环往复的活动。我们的观看正是这样的循环往复的活动。这返回的目光回到哪里?不仅回到眼里,更回到心里。所以我们的心也随之收发吐纳,我们的情也随之收发吐纳,正是这种心目往还的内涵促成中国人独特的山水观照的方式。看一座山,山脚住一段时间,山腰住一段时间,又数次登临山顶,于是让整座山收纳于心中,澄怀味象,煮了又煮,最后整座山活在心中,和盘托出。黄公望正是以这样的方式,望断千山万壑,将一条浩瀚江河流淌在六米的尺幅之上,画出著名的《富春山居图》,历史性地证明了中国式的心目往还的观照方式。《文心雕龙·物色》又言:“春日迟迟,秋风飒飒,情往似赠,兴来如答。”刚才说的是山水空间,现在描绘的是四季之时。春日的太阳迟暖,秋天的西风萧飒,一往情深的观景仿佛相赠,诗兴飞来好像酬答。观览须要时机契合,心目往还的方式将要生发变化。我们的深情观看会从自然那里得到回馈,意兴忽来,我们正进入一个天人的精神唱和。意的心灵方式正是这样持久往复地活在心目往还的观照之中。

意的心灵方式的第二个要点是心手相应。当技的训练达到一定程度,手得以自由解放,与心没有阻隔,所谓“得心应手”。手可以乘着心灵的扶摇驰骋,不断地突破固囿,突破羁绊,不断地进入新境;心可以依着手,来实现宇宙人生的远游,并使之成为可见可感的传递与感动。在心与手彼此相应乃至相忘的过程中,“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意正在其中氤氲。帕慕克在《我的名字叫红》中描述古波斯艺匠大师因作画太久,用眼过度,复被强光刺射,到晚年常常失明,虽失明却又能以心作画,形成心画传统。苏轼与文同是表兄弟关系,深谙文同墨竹的意涵。他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写道:“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心中始终有竹,人在竹间。成语“胸有成竹”,正从此来。但赵无极先生当年却反复强调要“胸无成竹”,讲的是要胸中没有定见,而这里说的是要整体地观照对象,用心中的竹去会眼见的竹,因而“见其所欲画者”,振笔直遂,追其所见。心手如一,有如一阵风行,故如此的画机在手于心、手、眼相契相会的瞬间,稍纵即逝。《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冲淡》中言:“遇之匪深,即之愈希。脱有形似,握手已违。”仿佛行迹有了,用力去把抓,已失机契。说的正是心手如一的神来之境。正是由于这种且行且作、稍纵即逝,心手相照的技艺方式往往呈现出某种“写”的特质,仿佛草字的书写,得于心,应于手,一双手如风飞舞,但心手却又凝在那书写之上。每个字都已写千百遍,却每一笔都是新的。从状物的角度,无一笔是笔,都是那个东西;从表意的角度,无一笔不是笔,笔笔表现艺者的情意。在这个过程中,心手一如,意气盎然。

意的心灵方式的第三个要点是默照心行。默照最早是始于宋代的一种同时运用静定与觉照的禅修法。其修为的主要方法是通过时时观照自己的思想和行为,从而体会道即自然的道理。王维《终南别业》中有一对精彩联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被史家认为造意之妙已臻最高境界。“行到水穷处”,做事始于追根竟源的寻思;“坐看云起时”,当路绝处困之时,应当有从容面对、随遇化机的心态和涵容。看起来讲的是任性随缘的无心行为,实质上暗寓着随遇皆道、澄虑默照的心灵方式。这对联句的上联由“行”到“穷处”,是由动到静,从时间转入空间;下联由“坐”到“起时”,则是由静复动,由空间转入时间。时空在这里循环往返,动静在这里交替蕴生。诗人通过这种诗化的观看,意在说明世上万物生灭无常、穷尽复通的道理。那么对于所有的艺匠来说,当他们的追求进入某种“穷”境之时。如何回返生命的宁静祥和,静观默照,路绝心行,去感受无所不在、生机不息的生命机契,既是他们突围破茧、路绝心行的方法,又是大师名匠触处成春、艺入化境的明证。黄宾虹先生有言:“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中华有人,决不让步。”他七十岁入川,看青城烟雨、夔门月照,悟到中国山水绘画笔墨的真谛,从此有大的突破。凡高到巴黎,受印象派影响,一改沉郁画风为燃烧着生命的亮色。人类绘画的历史在他这里酿造了一个伟大的“起时”,但他生前却得不到承认。古往今来,多少艺者在“水穷处”苦苦挣扎,期待“云起”之时,期待突破的新意。

意的心灵方式强调心目往还,强调心手相应,强调默照心行。心目往还是观看的问题,心手相应是上手的问题,默照心行是突破的问题,它们在一个诗性的境域中,强调以循环返照的方式,来指叙和理解诸般现象的发生与勃发,并都依着一种心的自由发展,来突破眼、手的局限,寻找真正的解放与机契,进而探入意的世界。正是如此这般地“在意”之中,使得匠者成为意匠,成为人类最高心灵的创造者与实现者。

谨以此简文,作为第三届中国油画双年展的短序。本届双年展“在意”主题的思考,已部分地呈现在简文的意绪之中。希望能以此作为某种发端,牵出本届双年展的面貌,进而叩问中国文化精神的时代性转化与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