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扬忆吴冠中先生二三事

阅读:275发布于:2010-06-30 00:00 作者:中国油画学会

1985年春末,中国油画家和美术理论家齐聚黄山脚下的泾川山庄,参加由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策划组织的油画艺术讨论会,研讨中国油画的现状和发展。那是改革开放初期,一个相对单纯的年代,人心思变,强烈地企盼中国艺术的春天。会上讨论得最多的是关于思想解放、关于艺术创新和视觉革命,其气氛之热烈前所未有。与会者以吴冠中先生年事最高,恰又以吴先生对新时代艺术之展望最为热切,他在大会上的一次次发言,以一种崇高的责任感和艺术理想将大会的讨论推向高潮。会议后期,吴先生在会上的一次发言更为慷慨,说到激昂处他挥起右臂,高声说到:“我们这个会应该叫做‘泾川起义’!” 吴先生一语未了,全场掌声雷动。这次被后来称为“黄山会议”的研讨会成为80年代中国艺术界最为重要的一次会议,影响深远,对推动“85新潮”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1987年12月,第一届中国油画展在上海举办,这是中国首次举办的油画专题大展,佳作华章,济济一堂。参选作品实在太多了,几乎摆满了整个上海展览馆的所有展厅。30多位评委中,吴冠中先生和罗工柳先生年岁最长,评选的几天中,已届七旬的吴冠中先生拿着投票簿不停地往来于众多的参选作品中,楼上楼下地跑。一天下来,许多中青年评委都感到腰酸腿疼,而瘦骨嶙峋的吴先生始终精神抖擞、全神贯注,未尝见有疲惫之状,令大家惊讶。评选中常常要对许多有争议的画幅发表意见,往往论争激烈,吴先生常常是最敢言者,他这种只对艺术负责不问亲疏的态度常常感染大家。

1996年,中国油画学会成立后的第一次画展——中国油画学会展在京举办,作为学会名誉主席的吴冠中先生不顾年事已高,仍然参加评选工作。他一如既往,在众多画幅中穿行,仔细审读,打勾画叉。吴冠中先生对艺术上有独到表现的画作总是给予特别的关注,参选作品中有一幅桔子园的画,引起吴先生极大兴趣,这幅画上满是绿叶的桔林缀着点点橙黄,只听吴先生用他那浓重的宜兴口音高声说:“这幅画太好了,太好了,应该评金奖!”听到这样的评价,评委们都围过来观看,吴先生热情地说:“万——绿丛中一点红,我建议评金奖!”评委会主任詹建俊先生将评委们招集到这幅画前,说道:“同意这幅画评为金奖的请举手!” 吴冠中先生身材瘦小,就他一人把手举得老高;詹先生又说:“不同意这幅画评金奖的请举手!”差不多所有的评委都举了手。这幅画画得不错,在艺术上确有独到之处,都知道吴先生是容易激动的人,但大家觉得若评金奖还需商榷。这时吴先生笑着朗声说道:“少数服从多数,少数服从多数!”大家都笑了。吴先生旋即又专注地去审读其他的画,并没觉得遭大家否定的尴尬。

对于艺术求真的执著和热情,使吴冠中先生有时象个孩子,他不懈地追索真理,从未考虑过退却和后路。改革开放初期展开的关于“形式美”的讨论,就是由吴冠中先生的一系列言论和文章引起。由于吴冠中先生对艺术本体认识深刻,所以他敢于在许多人还未达至认识时提出自己极富个性的观点,引发有意义的争论。他思维的活跃与言词的热烈常与他的年龄不符,闻之者无不受到感染。更为重要的是,吴冠中先生以无比旺盛的艺术活力,创作了大量具有时代特色和探索精神的作品,使他成为时代艺术的标杆,影响和激励后来之人。

1987年在上海评画期间,四川美术出版社要求吴冠中先生为我即将出版的《尚扬画肖像》撰写前言,吴冠中先生爽快应承。那天晚上,在宾馆他与罗工柳先生住房中,两位先生认真的一幅幅翻看我的这些画作,看完后吴先生对我说:“我明天中午要离开上海,你十一点到我这里取前言。”第二天清早,我从与吴先生相隔不远的房内出来去用早餐,正好见到吴先生穿着睡衣拖鞋从他房中快步走出,他举着手中的文稿说:“尚扬,我已经为你写好了”。显然吴先生是利用早起的时间为我撰写的。先生的文思敏捷自不待言,但把一个后学的事如此记挂,让我甚为感动,一时无以言表。吴先生前言中的勉励与鞭策,我后来在艺术实践中始终铭记在心。

也是在八十年代中期,我曾收到过吴先生亲自寄赠的他的文集《风筝不断线》,捧读之间,吴先生对艺术的深刻理解和对滋养艺术的土地与人民的深爱,使我得到教益,也让我深深感受到吴先生对艺术学子的期望与关切。

1989年10月底的一天,我在武昌昙华林半亩园家中来了一位客人,坐定后,他告诉我吴冠中先生非常关心我现在的状况,吴先生很担心我,并要我写封信让来人带给他,以示安好。时我刚被罢免职务不久,正处于艰难之中,知道远在千里的吴先生如此顾念,不禁被先生高尚正直的人格深深感动,内心感受到巨大的支撑。

1990年的秋天,我到北京去吴先生的家看望他,不巧吴先生不在家,师母接待了我。吴先生的家房子不大,室内并无多的陈设,其时吴先生已誉满海内外,家居生活居然如此俭朴,愈发令我肃然起敬。尔后的日子里,他的画价已逾千万,而他仍居于斗室中,在被他戏称为“螺狮壳”的房子里工作和生活,安之若素。

与吴冠中先生见面不是很多,每次见到吴先生,从未见他着什么华服,从未见他有任何的张扬和排场,永远是那么朴素、永远是那么精神,脚登一双运动鞋,以比年轻人更快的脚步向前走去。

昨天,吴冠中先生走了,给正在前行的中国艺术留下了恒久的遗憾,给我们留下了永远的深切的思念。
                                                         

2010年6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