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语浙美同行

阅读:323发布于:2009-06-23 00:00 作者:中国油画学会

-----“92浙江美院油画系教师作品双年展”启思

承蔡亮教授专程从杭州飞来京城,亲携《’92浙江美院油画系教师作品双年展》(下简称《双年展》)的录象带与幻灯片驾临我野斋,谓贵系诸同行命我撰文记评之意已决,不容推辞。这对未曾拜览此展者来说,无疑是一难题。但又无计逆拂诸位厚意,只好匆上笔阵,借用两地书形式,奉一孔之见,不成章序,仅微呈同行之挚情。
    记得有人如是说:若真是善看画者,就得像看书一样,需静中细读,要“读画”。此言甚是。为此,我虽无机会前趋西子湖畔躬逢《双年展》盛会,但幸好能于自家静室清斋中借助现代电器细观录象,既可前后往复,也可定格,幻灯片更是方便,岂不正中“读画”之意,边看边读,随之与诸君作“独白式”的对话……
    作为比较熟悉诸位的同行,我对许多作品颇感亲切。大家都生活在同一时代,都是从事油画艺术和教学行道中的一员。从思维到实践,毕竟容易相通相知。看上去仅是油画系十来个人群体式的联展,但出自一所对国内外深有影响的学院,自应通过展出的作品体现其学术层次。我以为《双年展》非但没有回避这一客观要求的挑战,并用自己的作品充分展示其明确的学术取向与探讨精神。由于中央美院也曾举办院系的教师作品双年展,所以我们深切懂得,在社会大变革的整体背景和市场经济面前,想要保持学术水平的重要与难度。
    当生活和艺术向我们提出如此复杂的问题和严苛要求的同时,我们也可能充分接受了它的惠泽,甘苦自存于对艺术创造和培育人才的无止息的执著期求中。在我同辈前后的熟人中,看到蔡亮、张自薤、秦大虎、金一德、胡振宇、高友林等人的新作,确令我欣怀入思。早在二三十年前就创作出《借宿》、《延安火炬》、《铜墙铁壁》的蔡、张二位学长,虽年届退休,却仍保持创作与执教的巨大热情,且“宝刀”不老,造型功力不减当年。《知音》、《冬日》,依然带来黄土高原的气息,淳朴无华寄深情于陕北民间自足自娱的日常生活中。绘画语言的挥运更臻纯熟,近十年浸润在江南的好风丽水中,又增添了几分秀逸明快,更富人生的温煦。《完成与未完成》是独出心裁之作,一语双关,是否暗取了现代戏剧的讽喻幽默,蕴示着时代变革的昨今演续?足堪回味。秦大虎一直在油画语言中醉心于探觅民族民间的音律,意在谱写铿锵奏鸣的乐章。将古代中国历史中璀璨不朽的人物、长城、兵马俑、石雕雄狮骏马和传诵千古的诗句,用象征的手法,在画面上筑造一个鲜明的人文景观。悠长却又沉重的华夏历史,实应以《最强音》来催速他的现代步伐。章仁缘的《古战图》,也是有效地借助了传统艺术的锋芒,必是从古代壁画、青铜器、画象砖的观照上得到造型、色彩、肌理的启示,用油画笔或刮刀作大胆浓厚的堆积,加强了凿、刻、铸兼有的重量感。以民族绘画的形式语言传达作者思幽怀古之情的《秋淡斯馨》、《澄怀观象》,是高友林探入一个新域的近作,令人联想到前贤“以画入诗,以诗入画”超尘逸世之妙界。透过此一端倪,也可察悉作者近期别有一番的心境与艺境。金一德的作品保留了往昔注重结构与处理形色简明精练的力度,而又在开拓新的构建,这个新构建是以画面中统一使用的坚硬石块所垒成,它加强了历史与现实的联结。在《着西班牙公主装的中国姑娘》和《着中国红卫兵装的法国姑娘》的两幅肖象上,作者以普遍熟晓的代表东西方古今两种不同形象服饰的交相替用,非古似今,似谐非谐,机巧地明示东西方文化双向撞击与复变现象。胡振宇的《牛仔裤》、《女人?老人?旧屋》二作,用极可信服的真实形象,营造了一个虚拟的多维时空,揭示了人生代谢进化历程的哲理碑界。这可能是属于思考型的画家颇感兴味去探讨的主题。此类作品近年来似有一些,但空泛牵强者居多,且欠语言炼达的火候,未能生发可信的视觉魅力。
    下面我将接着续读几位中青年同行的作品,其中除了对陈宜明比较熟识外,对焦小健、杨参军、成南炎、井士剑、章晓明、许江也略有所知(当然是通过诸位的作品)。总的印象是群季俊秀,各位都有很好的起步,基础好,思路广,才艺新,正值盛期,是浙美油画系第二梯队的主力,在全国画坛已先后崭露头角。由于文化环境与知识结构的变化,比起上一代,对现代文化敏感得多,勇于在既有的格局中变化求新,注重彼此间的语言距离跨度,是组成今后浙美油画风采的重要员将。作为年长者,我虽不能一一详评,但聊陈浅识,亦恐是“老生常谈”。

    使我有感的是,从总体上看,浙美年轻同行们还未轻易染上狂躁虚矫的流行时病,基调已趋沉稳,许多作品透散出善思者的智慧。尽管彼此语言距离拉开,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互相间的影响和在探求的方位上尚可寻其关连处。焦小健的几幅作品中我更着意于《少年之志》与《男孩之梦》,如果和陈宜明的一组男孩肖像同时审视,互相参照,可以认为两位的油画语言皆入精深纯正之境,其共同之处是通过各自创造的对象去捕捉现代少年潜在的心灵动律。焦用的是接近古典主义严整无瑕的造型语言,在宁谧清雅的氛围中,冷静、准确地把握了对象瞬间的心理显现;而陈则以疾速亢奋、豪放颤动的笔触和色块,将对象活跃易动的少年气质凝聚于画面。成南炎的 《收割》一作,表现出作者极珍视油画语言的真朴,很是耐看。田野远处的屋舍小桥与四周的自然景色,浑为一体,江南农村的气息扑面而来。其《高原之家》与杨参军表现藏区生活的作品《拉卜愣的天》,使我这个“老青海”顿感兴趣,前者成功地运用了扩张感极强的画面构成;而后者则倾心于有力的造型、饱和的色彩、强烈的明暗与疏旷的空间,特别在运笔上,淋漓纵横,实是激越之情所致,若无坚实的功力,这种激情往往失控,难以找到形与色的和谐归宿。章晓明的《油画系走廊》系列,是作者旅法期间,对欧洲绘画作了深入的研究考察,回国后在表现油画艺术语言的内在精神上多有体悟的明迹,我暗自作如是观:通过这条意象的“走廊”,作者旨在寻找东方和西方??人类两大文化空间无定式的通道。敞开了门窗,或大或小,总能随着光亮相互沟通。井士剑和许江二位的作品是我新接触到的,有某种震撼力,其能引起观者共振的力量,确是作品中充溢着画家最可贵的魂魄??原创精神。井士剑的《向日葵》系列,流宕着追恋中国传统艺术注重精神内涵的审美音韵。而许江的《与石膏群象奕棋》一组作品,更令人耳目一新。获得这种有形的综合材料组构画面的契机从何而来,我们不想也不必去费神揣度。但作者对人类历史、社会演进、中外古今风云变幻的宏观意识是显见的,也必然寄寓着对人类生活和个人命运休戚相关的深刻思考。
    以上是我“读画”所记,不知诸位以为然否?转而再谈些由《双年展》触发引起的“行内”话,纯系“独白”,望同行们不以为非。

繁杂之网结与清晰之轨迹
     一个包容万象的大千世界,从宏观天地宇宙至微观细胞粒子,从物质变化到精神升华,自然造化与人类行为的社会生活交织的网真是繁复庞杂无穷,每一个人降临世上,便投身于网中,只能在此网中生存,参予人类不息的编织,直至完成一个自己的网格,并通过编织这一网格来和整个世界相连,由此不断认识外部世界和体量调整自己,最后确立了自身的价值方位。艺术家理应是在所有编织自己这一网格中最复杂奇妙、最富创造魅力的人,所以才有艺术家特有的自尊与自豪。正因为艺术家创造时的客观背景是如此繁杂错综又广阔无际,因此,需要极其敏锐的感悟。而艺术家的创造个性在本质上就决定了他具有真诚率直强烈的气质,这恰能在繁杂的网络中反衬出他自己清晰的行止轨迹,这轨迹也必将映出他生前至身后特定的历史文化和时代生活的背景,当然更清晰地标示出他的艺术历程,并放射出一个真正艺术家的思想感情、审美品格与创造力的光芒。

拓展沃土与培选良种
    辛勤耕耘在艺术园地上的创造者们,最珍贵最热爱的是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壤。应该感谢并值得骄傲的是祖先给我们留下了垦种的沃土和结成的硕果,使我们吮吸着得天独厚的养料,从而继业。有出息的炎黄子孙,非但不可使这块土地荒芜贫瘠,且要开拓新域,结出新果。艺术家是人类文化的传播者,是精神食粮的创造者,所以播撒的种子必须经过精心的筛选。尤其在东西方逐渐加快交汇之中形成的现代文化,给我们提供了极大范围择取的可能,在世界潮流滚滚前进之期,我们已不能也不可能驻足原地用祖先留下来的种子模式去耕耘,那样沃土会日渐瘦瘠,种子也将萎孱。所以拓展沃土与精选培育良种当是不容犹疑之责,甚至通过优化合理的杂交与嫁接,培育出更有生命力之良种。真正的传统是一种精神,而不是固定的样式。精神又需注入新的生命,才能使其充满活力地延续。我相信,我们始终会保留祖先给予的是一种真正传统的精神“色素”,不会消褪,就像我们身上的黄肤色素一样。油画本是外来艺术语言的一大品类,传至中国已近百年,经过前辈至今几代人的努力耕耘,正在艺苑中绽开品目繁多的七彩花,结出各具芳馨的鲜硕果。不过,当我们在拓展沃土和培选良种的同时,最重要的是毋忘艺术之根??艺术家之真情,必须深扎在自己立身存命之本土中。

给予的自由与不自由的自身
    回顾我们近半个世纪的艺术发展道路,所有真正的艺术家们,无不在寻求一个最适合于己、可让自己创作才能并自由发挥的环境。我们这一代有漫长痛苦经历的人,是最能体味为了取得这个环境而付出的巨大代价。所以当苦苦寻求等待的环境开始来临并逐渐形成之时,我们倍感幸慰,珍惜而有几分知足。进而返思10年来的美术进程与创作现象,可以说在80年代至90年代初这一阶段中,我们已远非从单一模式中解脱出来,而且以疾速的步态,跨越了西方艺术近百年的形式里程:印象派之后、新古典主义、超级写实主义、表现主义、立体主义、抽象主义、野兽派、波普艺术、行动艺术、观念艺术……这种给予艺术家自由选择的宽容度已相当可观,也是前所未有的。我们似乎很难或有必要再去企寻一个更为“自由”的理想化的环境。只要冷静清醒地考察这10年来的油画艺术,我们毕竟有一种强烈而又虚浮不足的余感。特别是一旦脱掉披挂在身上的借用外来形式衣套之时,大家才看清一个更本质的自身,实与借披的外衣不相谐调,开始恍悟这并非真正的“自由”择取,犹陷在“不自由”的沼泽中,这一“不自由”并非缘起客观,而是源在自身。绝对的“自由”不曾在现实世界中存在过一天,但真正的“不自由”,反倒可能常存于自身茫然的矛盾迷雾中。当我们有足够的“自由”去接受西方文化背景下形成的审美意识和各种新老艺术流派时,我们很可能给自己设置了对民族文化传统精神继续自由探寻的障碍;当我们亲临市场经济,有“自由”投身于艺术商品化的浪潮中时,我们很可能失去了把握自己艺术方位和品位的敏感与毅力,更可能失去了保持一个艺术家真诚的自由;当我们有足够的财力或为了获取更多的财力,去借靠摄影技术来“自由”制作有“卖相”的“作品”时,我们就必然会失去表达纯正的绘画艺术语言的自由。不言而喻,最大的困难是艺术家面临生存价值的精神选择,真正的“不自由”可能是我们面对选择时的自身。

教学规范与创造个性的矛盾症状
     教育是启载人类走向文明彼岸的航船。学院则是引导学子,开发并使其真正获得智能的炼场。这是认识教师天职的前提。我们高等美术学府的每位教师,理应承担双重任务,一是做辛勤园丁,对学生谆谆施教;二是凝聚自己心力,以激情投入创作。一所院校,不论采用什么体制模式,都必然随着时代的进步而变化发展,艺术院校尤不例外。但需要相对的稳定,并借助于循序渐进的教学规范。否则何以办学,这是众所周知的。然而艺术教育的根本目的却是培养有创造个性的艺术人材,这是艺术自律性的原则。而一个教师遇到的矛盾与困惑就在实施教学规范的同时,还要把握对学生创造个性导向的灵活尺度。当他一方面涌动着艺术创作的激情时,另一方面可能就得在教室中冷静有序地保持教学的规范;当他在用教学规范来要求学生时,可能常会遇到强烈的个性表现,冲击着规范。这一矛盾加重了身兼园丁和艺术家的双肩负荷。在长期执教的过程中,我们很容易由于这一矛盾的交相出现而烦恼,影响心态的平衡。久之形成一种艺术院校教师普遍存在的“综合症”。此症带来的结果可能是有的教师不敢越规范雷池之一步,变得沉闷,教学相滞,缺少新鲜活跃的空气,学生兴味索然,由此厌学;有的教师迁就学生,听任自流,无法找到判断学生个性表现的合理尺度,难免遇上引导的暗礁,不知所措。容易失去必要的规范和学院的教学优势。针对这一症状的解药,最后还应归寻到教师自身,取决于他对这一矛盾因素的思辩能力,找到一把谐调规范性与创造性的钥匙。在有序的教学中,规范性与创造性二者之间,自以前者为主;研究规律与个性表现二者之间,当先重视对规律的全面深潜研究掌握,也是开发个性创造力的保证。必须从长期效应来衡量学生的成才率,才能获取二者相辅相成统一共谐的认识。若基于此共识,则我们承受的双重压力反能激增我们的责任感,并能将矛盾的症状转化为奋进的动力而变为综合优势。
     最后希望《双年展》持续办下去,并预祝下一届《双年展》更上一层!